有些觀念我小時候學過，就深深影響了我，其中一個是：白居易刻意把詩寫得淺顯，傳說他的詩歌「老嫗都解」（連老婆婆也能明白）。「其言直而切，欲聞之者深誡也。」這是在中學文學科學到的。

從此我就傾向以「老嫗都解」作為文章清晰可讀的標準。我並不喜歡把譯文弄成只有懂學術、懂英文的人才明白。

因此，我遇到概念翻譯的難題，有時會跟母親討論。她不是老嫗，但是不屬於學術界，也不是基督徒，很能幫助我擺脫術語和小圈子詞彙。

例如近日在想，黑格爾把「道德」分為兩種，該怎麼譯？一種道德是為了符合社會規範而遵守的，這名叫 Sittlichkeit；另一種是一個人自己心裏相信這是應該的事，這稱為Moralität。如果把前者譯作「道德」1，後者譯作甚麼才好？網上所見的解決辦法多數是為每個概念指定一個中譯詞，例如把前者稱為「倫理」，後者稱為「道德」，不理會這些中譯詞能否概括這概念的意思；然後用括號把原文附在譯詞第一次出現之後，期望讀者繼續讀下去時，每次看見中譯詞就自行回想原文詞，以明白作者其實是指黑格爾那套觀念，而不是那些中文詞語向來所指的觀念。

然而，這樣做不能達到我心目中「老嫗都解」的理想。於是我就跟媽媽說明那兩種道德觀念。我不用提「黑格爾」這個高深的名字，也不用講出兩個德文詞語；這個分別是家庭主婦或長者都能明白的。而且，我向她解說一遍的時候，也就練習了一遍怎樣用普通人的語言形容這回事，幫我越來越走近要找的中文詞語。

「如果循守社會公認的準則是叫做有道德，那麼，不是為了別人的約束而守規則，而是自己認同這些是非對錯觀念，這叫做甚麼呢？」「這是自發性道德囉！」她沒有包袱，譯得很快。

「自發性道德」這個詞聽來像是挺好的一步，就算我最終不是用它，也幫助我走向其他選擇。當然，遵照余光中等名宿的囑咐，「性」字可刪去。（不過我也知道，我要敢打破傳統，才能真的用「老嫗都解」的詞去譯哲學概念，因為畢竟有一種傳統認為，譯哲學文章就要像哲學文章，傳遞「哲學味」、「陌生感」、「外國味」，要弄得「性」「化」連篇才像樣，不可弄得太普及，因為原文是高深的，譯文也應該是高深的。顯而易見，我不太認同這種理論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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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居易作品的「通俗並不等於粗率」。「據記載，宋人曾見到白居易的手稿，修改得既多又仔細。」「前人說這派詩人『成如容易卻艱辛』，這正是他們淺而能切，既明白易懂，又精確傳神的道理所在。」2這個理想境界，相信是不少譯者追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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補充：我絕對不是在翻譯黑格爾的書，他的書我連看也不會拿來看，看過漫畫版的簡介和一本名叫 The Accessible Hegel 的介紹就算了。現在我只不過在譯著的書裏碰到關於他那兩個概念的討論。

註釋
1 為甚麼這樣選擇也值得討論，不過現在沒時間寫。
2 《中國文學（第二冊）》（香港：香港教育圖書公司）頁65, 67。